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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的孽缘

作者: 仓央嘉措阅读次数:3159

  海难枯,情难灭,与君既相逢,何忍轻离别。
  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绝,
  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意绵绵,情切切,肠儿万缕化作同心结。


  一

  前生,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清幽的梵唱
  陪我,微绽于忘忧河

  佛说,人世间
  喜怒哀乐
  都是忘忧河水映射的光
  那时,我就在河面
  看着河边穿梭的男男女女
  感受着
  他们的悲,他们的乐
  他们哭我也哭
  他们笑我也笑

  那时,佛常常对我说
  人生在世,是一种修炼
  大彻大悟,在看破红尘之后
  迟钝的我
  真的不明白佛语
  只知道静静地
  听风,看雨,醉月

  亲爱的,也许你不知道
  那个清晨,一袭美景
  笼罩了整个忘忧河--
  淡淡的,青色的,温柔的
  轻轻的,爱怜的
  抱着我,如同佛注视我一般
  那时,我只听见佛低声的说着:
  孽缘,孽缘,孽缘啊!
  那时,我不明白抱我的是什么
  不知道“孽缘”两字有何意
  佛说,抱你的是雾
  孽缘,是天机,不可泄露

  二

  而我的前生,只是
  一片自由自在的云
  轻轻地,飘浮在忘忧河上
  无所谓悲喜,也无所谓牵挂

  可是,就是你说的
  那个如幻如梦的清晨
  我幻化成一场大雾
  披在忘忧河上
  然后,我仿佛大睡一场
  等再把眼睛睁开时
  我已幻化成莲瓣上的一颗露珠
  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自此,青莲,我与你
  相依相伴,日日
  感受你的温柔和幽香
  同看明月繁星
  同看日出日落
  同听阵阵清幽的梵唱

  三

  从此,清清的忘忧河上
  常常飘着我们灿烂的笑声

  你说:你象是一颗珍珠!
  我说:我愿是你的项链!

  每每这时,你的笑意就会更浓
  每每这时,我们就会
  同时听到佛的宣号
  一起默默记诵着佛的宣号

  四

  不知过了几世几年
  有一天,我离开你
  成了佛掌中的一粒念珠
  而你,却依然微绽在忘忧河上
  散发着脉脉的幽香
  其实,那时
  我已经爱上你
  而你,也许早已忘记
  当初莲瓣上的那颗露珠

  五

  其实,你离开的那段时间里
  我一直无法把你忘记
  但是,我只是佛前的一朵青莲哪
  我只能静静的看着人间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地
  看着人世间的一次次轮回
  重复人们今世前生的故事

  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机缘,红尘,鱼与熊掌
  谁能兼得啊!佛看着我
  爱怜的,掬着四周水,说:
  孽缘,孽缘啊,可怜的孩子
  你还是美美的绽放吧!

  六

  离开你的日子里
  我日夜难寝
  于是,我问佛,求佛:
  “许多人说你能普渡众生
  众生却在患得患失中大喜大悲
  多么希望你去解脱他啊!”

  佛微微合眼,说:
  “佛讲究一个缘字,
  世间之人
  都要受到考验和磨难
  然后才能大彻大悟修成正果”

  真的,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佛掌中的一粒念珠
  每日从佛的指间滑过
  每日在感受着佛的慈悲
  但我,怎忍心看见
  忘忧河中的世间百态
  怎忍心,让那些男男女女
  流下的形形色色的泪!

  青莲啊,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思吗?
  可是,每次我化为云朵去看你
  却见你总在静静的
  聆听忘忧河上空的清幽梵音
  每每感到你犹如入定般的沉默
  我便会在佛的手中轻轻转动

  就这样,青莲啊
  其实,我一直没有离开忘忧河
  在这忘忧河上
  你,静静地绽放
  佛,轻声地吟唱
  我,在佛的掌中凝视着你……

  七

  终于,青莲啊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天
  天空中的梵音,特别清幽
  我听到你静静地,对佛说:
  “我想去人间。”

  我知道,你是不可以去人间的
  你是忘忧河中的仙子啊
  怎么可以去人间接受凡尘因缘?
  除非有一颗佛珠肯为她换得人世光阴

  八

  但是,孽缘终究是孽缘
  你刚说完,佛爱怜的看着我
  然后语重心长地问我:
  “孩子,是否去人间?
  去吧,注定的孽缘是逃不过的!”

  是啊,注定的孽缘是逃不过的!
  青莲,我不忍心你一天天憔悴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坚定地
  对佛说:“我愿意为青莲换回人间的岁月!”

  佛问我:“知不知道
  你从此不能回到佛的掌中?”
  我说:“我知道的,为了青莲
  我愿意这样做!”

  佛看看我,看看你
  慈祥地说:“去吧,去吧,孩子!
  定数,定数啊,这两个痴儿!”

  于是,我请求佛
  不要告诉你我的事情
  不要让你离开时
  喝忘忧河中的水
  我只要你能保留这里的记忆
  只希望你能完成孽缘后
  回到这里的。回到佛的身边

  九

  是啊,佛答应了
  我离开时,没有喝忘忧河的水
  佛还对我说:
  “当你真正获得爱情时,
  我就接你回来!”
  可是,什么是真正的爱啊?
  问佛,佛不答,只是
  把我捧在掌心后,轻轻地
  送我进入了红尘

  从此,我成为了一个人
  成为一个平凡的女子
  娘告诉我,生我的那年夏天
  村前的莲池,突然冒出很多荷苞
  我出世的那天早上,荷花全开了
  于是,爹给我取名叫菡萏
  这名字,后来改为念瑶
  只是为了纪念慈祥的母亲

  娘还说,我出生后第三天
  有个得到道高僧来看过我
  说我有慧根……
  娘还想说时,被爹的眼光制止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十

  你出生后的第三天
  佛带着我来到了你的家
  那时的你,清丽,脱俗
  还如忘忧河上出水的莲

  只是,我想问的是
  你那时是否注意到
  佛掌中的佛珠,目不转睛地
  注视着你?当时你是否
  听到,有梵音正在歌唱……

  十一

  知道的,知道的
  当时我看见了佛带你进来
  当时,我一直对着你笑啊!
  我听到了清幽的梵音
  我感受到了
  清风,幽竹和明月

  十二

  岁月轮回着,季节变幻着
  你在人间慢慢长大
  慢慢地长成一个美丽的少女

  你偏爱淡淡的紫色
  你爱到村前的大池塘看莲花
  爱到寺庙,听梵唱
  感受清风,悄看幽竹和明月

  只是,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发现有一粒佛珠
  也经常的陪你身边,在悄悄地注视你……

  十三

  我记得啊,那是个夏天的下午
  我坐在那棵柳树下
  坐在那颗有五百年的柳树下
  一阵微风,吹得我的裙摆飘飘
  在我拂过挡眼的头发时
  回眸中竟然看到了一个他--
  他穿着一袭青衫,如同
  几百年前的那场雾
  淡淡的,悠悠的……

  他看到我后,手中的书掉在地上
  当时,我的眼睛一直在他的脸上定格
  直到柳树,轻轻的
  用它的枝条,拂过我的手臂
  我才恍然大悟:
  不可以啊,男女授受不亲!

  娘说,那年,我十四岁

  十四

  青莲,你遇到了他
  是命定的,你来人间
  其实,就是为了爱他
  我多么希望你不枉来人世一回

  但是,我能给你的时间却不多
  青莲,我的青莲,忘忧河中的青莲
  你知道吗?我的心好疼好疼……

  此后,我化作一个牧童
  常常去看荷花
  也常常遇到他
  慢慢的,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青”--
  他总拿着书,看着书

  慢慢的,我们成为朋友
  他教我读书写字
  我记得,他教我的第一首古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而他自己常常念的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一天,他紧张的看着我
  伸出他的手,对我说: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是,我不懂他说的意思
  青莲啊,我只觉得,他说那句话时
  就像佛平时跟我说话一般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人
  是佛为我选的
  于是,我轻轻的,把手放在他手上
  于是,我就成了他

  青莲啊,你知道吗?那年,我十六岁……

  十五

  于是,我经常到池塘边
  等你,等着为你念诗
  等着教你写字……

  终于,有这么一天
  有一天,我握住你的手,说: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听后,只对我浅浅的笑着,笑着
  当时,我看到你的眼中
  溢出醉人的缠绵……

  十六

  终于,有一天
  你对我的爹娘说:“先立业,后成家。”
  我的爹和娘对你很满意
  赞同了你的说法
  为此,咱们两家为我们办了定亲的酒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嫁给了你
  此后,我一直在做一些女人份内的事
  于是,去看荷花的时间就少了

  后来,柳树告诉我,没有了我
  荷塘变的很寂寞,很寂寞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大懂……

  十七

  结婚后,你对我
  是万般疼千般爱
  而我,总感到找到一生的至爱
  沐浴在爱河,享受着你给予的好……

  其实,一个女人
  一生中
  能得到你这样的男人,该知足了
  我也知足了,居然
  知足到忘记忘忧河的岁月
  忘了在佛跟前的日子……

  十八

  好久,好久,我的日子
  一直在你的爱中渡过

  直到有一天,柳树告诉我
  你的爹娘要给你娶个小妾
  于是
  我问你,你只给我声声的叹息
  我问柳树,柳树什么也不说

  于是,我想起忘忧河
  想起佛对我说过的话:
  “只要你在人世间
  获得一个人真正的爱
  我就来接你回家……”

  过了不久,娘把我接回家
  娘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但是,你没有跟着我
  我觉得好奇怪,问问爹
  爹爹也只是叹息着看我
  偶尔叫着我的名字--菡萏

  在和你相处的日子里
  我知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男人

  娘接我回家的当天晚上
  我听到,村里有迎娶的喜乐声
  这声音,犹如当初我嫁给你时……

  十九

  是的,那声音
  是爹娘给我娶小妾的迎亲声

  青莲啊,那时
  我真的没有办法违背爹娘的意愿
  只能顺从了,顺从了

  可是,我也不能辜负你啊

  当夜,也不知道为什么
  酒桌上,脸上笑着
  心里哭着,拼命地
  与亲朋好友干杯着……

  当天晚上,我在新娘子的怀抱里
  灵魂,出了壳,回到佛的掌心

  二十

  那天,听到迎亲的乐声后
  我觉得好奇怪,但我什么都不想问
  只跟娘说:“我想去看荷花!”
  娘想阻止我,爹却拦住了娘
  只叮嘱我:记得回来吃饭!

  我无精打采地来到荷塘
  但是,因为当时不是夏天
  荷塘里什么都没有
  柳树也衰老了很多……

  荷塘上空,被夕阳映的通红,通红的
  柳树说,红的,代表悲伤

  红的,代表悲伤,我相信了
  知道吗?在那片红色里
  我看到你常穿的青衫
  看到我为你一针一线缝织的青衫啊!

  二十一

  对不起,对不起啊,青莲
  我看到你了
  我在佛掌心里看到你了

  当时,我真想飞奔到你身边
  紧紧抱着你,抱着你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
  说着你爱听的呓语

  可是,青莲啊,青莲
  我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因为,我的大限早到了
  我已经回到佛的掌心

  但是,我不能看到你不快乐
  不能啊!于是,我问佛
  佛却说“傻孩子,这是天意!
  青莲必须接受这一难
  因为,人,接受幸福的同时
  必须接受因幸福而带来的苦痛
  幸福和痛苦,是一对孪生的姐妹!”

  我正要继续问佛这是为什么时
  佛已开始入定,不再睁眼看世态了
  但是,我不能不看,不能不看啊!
  我不能,不能让你受到痛苦的折磨!

  青莲,青莲……你听到我的呼唤吗?

  二十二

  过了很久,佛来看我
  说我原只是一朵青莲
  不能有妄念
  妄念太多,就会陷于执着
  陷入执着,就不会快乐

  其实,这些我懂啊
  懂啊我!
  但是,为什么
  要这样安排我的命运
  安排你先我而去

  “你瘦了!”娘说。
  “瘦就瘦吧,我巴不得早死!”我说。

  其实,我不该对娘说这话的
  佛也这么说我:
  “孩子,不该这样说的
  一切都有定数的,定数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家呢?”
  我问佛,佛不应!
  佛一听我的问话,就开始入定
  就不想睁开他的眼睛……

  二十三

  此后,我不管刮风
  不管下雨,天天来到忘忧河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
  听着周而复始的清幽梵音
  念着你曾经教我的诗歌: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二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莲啊,那段时间
  我在佛的掌心里
  天天看着你一点点的衰老
  不管心有多疼,泪流多少
  只能看着你
  一年四季,每天走到荷塘

  我透过忘忧河,默默的看着你
  看着你,佛从不说我什么
  只是爱怜的看着我
  佛慈祥地说:
  “孩子啊,这是孽缘,孽缘啊!”

  二十五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诗句,不知道
  被我反复诵读了多少遍了
  就是见不到佛来接我回家……

  二十六

  青莲,我看着你一天一天衰老
  心里说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终于有一天,我对佛说:
  “我决定再去人家,
  换回,青莲的百世幸福!”
  “孩儿,你知道吗?
  你这一去,可能减去你的千年功力!”

  “我不管,我只要青莲的幸福!”
  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
  阔别已久的梵唱
  我知道了,佛同意我的请求
  同意我重入凡尘,救赎青莲与我的孽缘

  二十七

  “孩儿,去吧,凡尘之缘终归要了!
  只是,当你见到青莲时
  青莲将化为红豆,你却幻为白云
  分别散落人间,找寻千年……”

  佛终于醒了,终于开始低唱了
  我也在佛的指间开始转动了

  于是,在这梵唱中
  我来到你的身边
  我们一起,随一缕清风
  飘到忘忧河上……

  我把手伸给你,伸给你
  但你的手,却始终没有交到我的手上

  慢慢的,你在我的面前
  变成一颗红红的红豆
  慢慢的,随风飘向四季的江南

  而我,则在一曲梵音中
  幻化成一朵白云,到处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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